人工智能“明星”科学家李飞飞:乐观坚忍让我走到了今天

人工智能“明星”科学家李飞飞:乐观坚忍让我走到了今天

人工智能的英文缩写是AI,也是“爱”的汉语拼音。

作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域里凤毛麟角的顶尖女科学家,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主任、谷歌云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首席科学家李飞飞不仅是学界“明星”,也是全体华人的骄傲。

1976年生于北京,长于成都,16岁随父母移民美国,不会英语,靠端盘子、打扫屋子、干清洁工、开洗衣店来攒大学学费,她的奋斗故事感动了不少人。

她也是一名41岁喜欢红色、爱美的优雅女性,两个孩子的妈妈。她说,搞技术的人应该记住,爱是最强大的力量。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让她知道什么是“智能”、什么是“做人”。

日前,作为未来大学大奖计算机奖评委,在北京接受广州日报在内的媒体采访时,李飞飞再次强调了她“以人为中心”的人工智能观点,科学家要有良知与责任应对AI带来的伦理挑战。

人工智能“明星”科学家李飞飞:乐观坚忍让我走到了今天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丹阳

人工智能“明星”科学家李飞飞:乐观坚忍让我走到了今天

李飞飞

“人工智能是一门只有60年历史的科学,它在很多科学领域都非常新。”李飞飞说。

“我还像小学生在尝试”

一谈到人工智能,无论身在哪里,她都像站在舞台中央,说话很有魔力,自带光芒。

十天前,坐在2017年未来科学大奖采访室里的李飞飞,染着酒红色中长卷发,身着暗红色短袖连衣裙、手机外壳是靓丽的鲜红色。她画着银色闪粉的眼妆,一枚精致的项链,手上一枚硕大的钻戒。

不到1米六的娇小身材让她看起来瘦弱纤细,谈到科学外话题,她坚定的眼神甚至有点犹豫、害羞,也更有女人味。

从2000年在加州理工大学读博士到现在,李飞飞在人工智能领域工作了17年,并在近几年走上人工智能界前沿,广为人知。

特别是今年1月,33岁就成为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终身教授的李飞飞,出任谷歌云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首席科学家。出国多年后首次回国,她感受到了中国对人工智能的狂热。

李飞飞说,人工智能与其他科学不一样,是因为AI不仅与脑科学、认知学、计算机、统计学有关,也与文学、人类学、社会学有关,面对AI带来的伦理挑战时,造机器的人需要更有责任。

谈到最近的想法,李飞飞说自己正在学机器人学(Robotics),“不过我就像小学生正在尝试”,发表了一两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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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飞接受采访

从孤独到热闹的十年

时光回到十年前。2007年,李飞飞31岁,她很孤独,只是一名从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UIUC)转到母校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计算机老师。

她的第一个项目Image Net(教机器识别图像的数据集)没有经费来源。她曾想过雇佣本科生,每人10美元一小时来人工归类图像。但人工完成项目需要90年。冷门研究,没有经费,人手也短缺的情况下有人劝她放弃,不如为终身教职努力。

在最困难时,李飞飞跟她的一个学生开玩笑说,她打算重开洗衣店筹措科研经费,就像当年筹措学费一样。

李飞飞是第二代中国移民,初中在成都七中就读,16岁随父母到美国东部新泽西州的帕西帕尼(Parsippany)读高中。

初到美国,家庭与学习生活十分艰苦。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因为不太会讲英文,爸爸到美国做的是相机修理,妈妈做收银员。她的英语也不太好,没什么朋友,一边读书,一边要去中国餐馆端盘子、去别人家里做清洁工当零工。但庆幸的是她的理科与数学成绩不错。

两年后,18岁的李飞飞在那所当地排名中等的高中,毕业成绩是第六名。由于家境,她申请了一堆学校,只有普林斯顿大学给了她几乎全额的奖学金。

由此,她开始了在普林斯顿和帕西帕尼的“双重生活”。周一到周五,她在普林斯顿学物理,课后打电话去她给父母开的洗衣店远程工作。周末回到帕西帕尼,当前台,接待送洗衣服的人。

因为博士奖学金微薄,她的妈妈曾患癌又中风。这种困难的日子持续到李飞飞读博。

李飞飞说,自己能走到今年,是因为性格。她是一个乐观坚忍的人。

希望老之前开上无人车

李飞飞的研究领域是计算机视觉。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李飞飞特别喜欢用孩子来举例智能视觉的发展。她说研究智能视觉,总会让她想起儿子和他们未来生活的世界。

李飞飞的儿子Leo3岁时,有一张身着橘色T恤,在复活节时的户外花园拍的照片。照片上春光明媚,满脸幸福的小男孩正在揭开蛋糕盖,望着节日时才有的意大利蛋糕。

而用计算机的人工智能描述,只有一句话:一个人坐在蛋糕旁。

在李飞飞看来, 教计算机看懂图片并描绘成语言,还需要大数据和机器学习的进一步结合。这是一个漫长的旅程。“从0岁长到3岁是很难的,从3岁到13岁后就更有挑战。”

如果有了智能视觉 ,就可以分担医生们疲惫的双眼,用人工智能医疗影像来帮助诊断和照顾病人。汽车也将更聪明,更安全行驶;机器人将能代替人去灾区救援。但是在接受采访时,李飞飞坦诚,无人车应用过程会比想象中更漫长。

李飞飞的一个朋友是《纽约时报》专注人工智能30年的老记者,刚刚退休。他有一句话让李飞飞印象深刻,“当你把远方的目标看得很清楚时,不等于这条路很好走。”

“无人车会来,我也盼着自己在(老到)不能开车之前,这一天来临。但是这条路没有想象中那么快。”41岁的李飞飞爽朗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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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飞接受记者采访

对话李飞飞:

AlphaGo 智能背后仍然是人

广州日报:怎么看最近AlphaGo Zero在围棋赛的表现?会对人类社会造成影响吗?

李飞飞:围棋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有明确规则的虚拟游戏环境。在这种环境下,算法的能力不太能直接切换到实际生活应用中。AlphaGo Zero给人的印象是完全不需要人,但实际上它是用机器模仿人的思路和规则。围棋规则存在了上千年,AlphaGo Zero背后还是人。

AlphaGo Zero对人的社会影响,就像北京三环堵车,你不会联想到伦敦是否发生车祸。因为距离太远了。

视觉是人类智能的基石

广州日报:你一直认为计算机视觉智能对机器人很重要,为什么?

李飞飞:人的智能包括听觉、嗅觉、触觉、视觉,语言、推理创造性和情感直觉,层次非常丰富。在人脑结构中,视觉系统占了很大空间,大概有50%的神经细胞参与视觉系统。

从进化论角度讲,我们需要用视觉去寻找食物、躲避危险、交流等。视觉是人类智能的基石。从人工智能发展60年的历史来看,智能视觉发展占了重要部分。人工智能领域里程碑式的论文,从卷积神经网络、Image Net到最近的深度学习都与视觉有关。

不管未来是人形还是非人形的机器人,它们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认识与行为都需要视觉来帮助完成。

广州日报:在现在生活中,人工智能视觉有哪些应用?

李飞飞:人人都有手机,我们用手机照相、视频、买东西。为什么手机厂商重视照相功能,甚至有的手机有双摄像头,就是因为人们需要用图片视频来完成生活中的事情。此外,医疗影像可以帮助进行医疗诊断,无人车能发动、能辨别路况也是靠视觉。没有视觉就没有无人车。

伦理挑战需要良知与责任

广州日报:人工智能视觉也涉及到伦理。现在有人尝试通过人脸面相推测犯罪性和同性恋倾向,你怎样看?

李飞飞:几百年前,地心说与日心说的研究触犯了宗教伦理情感性。人类不断扩展科学的边界也在不断挑战伦理、道德。一方面,科学研究避免不了这种挑战,更一方面,需要科学家的良知与责任。

人工智能科学与人类学、文学、社会学息息相关,人工智能研究与人有关。比如说研究化学分子,我不觉得分子可能会长得像我(笑)。我一直在推广“以人为中心”(Human Centre)的观点。人工智能和人的关系是交互帮助的,不是说人工智能能够代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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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飞在未来科学大奖上

我还像是小学生在尝试

广州日报:你怎么看在计算机视觉上的突破认知?

李飞飞: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的里程碑实际上是由脑科学、认知学、计算机学甚至是应用统计学在这几十年共同完成的。认知学给我们一些新的灵感。

像我自己最近在学机器人学(Robotics),而机器人学的下一步,有很多需要借鉴人的地方。在这方面,我还像是小学生在尝试,刚发表了一两篇文章。

性格乐观坚忍强调多元

广州日报:作为一名成功的科学家,你觉得女性身份的优劣势有哪些?

李飞飞: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在科研、事业、人生的路上,都有要面对的独特挑战。作为女性,我选择走科学路,跟我的性格有关。我是比较乐观、坚忍的人,关注自己该做的事和前方目标,没有停滞在性别身份上。

但我还是希望在全球呼吁人工智能研究多元化。目前人工智能人才供不应求,从经济和就业角度,需要更多人(包括女生)加入人工智能和计算机科学领域。

第二、从创新性和创造性来看,多元化的团队比单一团队更具有创新性,做事也更需要磨合、更有挑战。在多元团队中,无论是性别、族裔、文化环境差异都需要交流磨合,这种交流能让产品和项目更具有创新性和全民化。

第三、从社会公平公正甚至伦理的角度来说,我一直强调机器没有价值观,机器的价值观是人赋予的。所以创造机器的人要多元化,包括男性、女性或者其他加入,才能保证未来科技评价人的价值观时的公平公正。

学生如孩子很难说哪个好

广州日报:你是一个要求严格的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是你喜欢的?

李飞飞:谁说我对学生很严格(笑),我对他们也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笑),其实学生对我来说就像孩子,很难说自己的哪一个孩子更好。对学生来说,重要的不是我的评价,而是学生在和我学习和成长的这段时长,我把他们身上自己都没有看到的潜力发挥出来,让他们进入科学研究的初始旅程。

我特别欣慰是,当我的学生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思考者,他对科学探索是纯粹的热情与兴趣。做科学家也好、做人也好,都应是带着责任、一种赤子之心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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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飞在ted演讲视频上提到自己大学开洗衣店生活

学生热情让我感到AI不是泡沫

广州日报:今年年初你第一次回来时,曾表示来中国是学习的。八个月后,此次感觉如何?

李飞飞:学无止境(笑)。我很久都没有回过国,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一句话,“我在北京最冷的冬天感受到人工智能的狂热”,现在这份热情还没减退。这次回国,我特别欣慰在上海交大和福州的中国计算机大会上看到年轻学生对人工智能的热情。

作为教育工作者,我特别兴奋的是,AI热不光体现在投资界、产业界。可能很多人在思考人工智能里面有多少泡沫,但当学生们对这项科学表示出热情和强烈的探索欲时,我觉得这不是泡沫。这是我非常真心、开心的一个新体会。

市场“饥渴”中美起薪均高

广州日报:有消息说你的一个博士生,一毕业后拿到的年薪是100万美金,是真的吗?

李飞飞:我记得这是去年《纽约时报》发的。人工智能人才的标价,是大家孜孜不倦的话题,很难给一个具体数字。我不知道《纽约时报》的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我自己也不清楚。但现在人工智能人才市场处于非常饥渴的状态,人工智能人才的标价都比较高。

广州日报:就你的观察,中美在人工智能更有什么优势?

李飞飞:美国从基础科学到产业界还是要成熟一些。比如说,斯坦福大学在60年前,有世界上第一个人工智能实验室。在人工智能热前,我们在这个领域已经有好几代的人工智能教授和学生。还有硅谷的环境和像微软、谷歌这些大公司。对人工智能的投入实际是比较长期的,在大家还不太关注机器学习、自然语言处理和计算机视觉时,就投入了大量的研发资金。中国还在初始阶段,但有非常激动人心的优势,特别多的应用场景和大量的数据。

科学是把无知变已知

广州日报:人工智能的下一个突破将是什么?

李飞飞:人类可记录历史有六七千年,从来没有思想学术的领域,走到尽头。人工智能作为一门新兴的科技,会不断演变、甚至出现新的名词,但是科学进步、孜孜不倦的探索没有终极目标。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思想,去预测人工智能的下一个风口不是科学精神的本质。科学精神的本质是不断去追求无知的世界,把无知变已知,扩大人类的思想边界。

呼吁对基础科学的投入

广州日报:作为未来科学大奖计算机奖评委会成员,你怎样看未来大奖的意义?

李飞飞:科学是国家立足之本,对诺贝尔奖或未来奖的支持是泱泱大国需要做的事情。计算机被列入未来大奖,是未来奖的重要远见,也是时代的大势所趋。因为21世纪是计算机科技时代,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计算机既是科学也是科技。它会挑战我们去问关于深奥的学术、宇宙、人的问题,也会把我们推向最新鲜的科技。

在评选过程中,我也深深体味到中国还有很长一条路要走。所以,我每次回国,都会呼吁对基础科学研究的投入。

记者手记

与其担心AI,不如用赤子之心做人做事

“这位同学下一句会问我什么问题,AI很难预测。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写这个公式。”。在经过了一个接一个问题轰炸,规定50分钟的采访时长还剩8分钟时,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系终身教授、谷歌云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首席科学家李飞飞把眼光直接转向了我。

在回答是否担心AI比人聪明的问题上,她拿我跟最新版本ALphaGo Zero做了个比较,即使ALphaGo Zero也不能预测我会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替李飞飞回答我的问题。ALphaGo 看似无师自通,天下无敌,但围棋的背后还是人,围棋规则是人写的。

这是在北京中国大饭店,未来科学大奖颁奖前的24小时。室外5摄氏度,室内不到20摄氏度的低温,李飞飞身着红色短袖连衣裙,有点感冒,靠一杯热茶取暖,虽然裹着披肩,状态并不太好,她还是敬业、思维清晰地回答问题。

人工智能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有什么应用?有什么担心?作为一份大众化报纸的记者,李飞飞问我时,其实我正在思考,怎么才能让更多读者了解人工智能,让没有任何科学背景或科学素养的人也能对AI有兴趣阅读,有所了解。

“就像北京三环堵车,你不会联想到伦敦是否发生车祸”,对ALphaGo Zero对社会的影响,李飞飞难得地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相比她偏学术性的回答,我更喜欢41岁的李飞飞说的一句话,她是乐观坚忍的人,无论做人做事,都应是带着责任、一种赤子之心去做。

她也是这样做的。说好的50分钟群体采访时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不管怎样的问题,她都敬业回答。首尾严谨,犹如论文答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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